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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里 情
发表日期:2015/10/12 13:25:00 出处:未知 作者:平溪慧子 发布人:passionhui 已被访问 4159

     

作者:平溪慧子

 

往事如烟

跌落在泪水之中

所有的鸟语花香

都随岁月淡出

剩下的季节

拥不暖那湖泪水

只有那场大雪

有意无意

将往事与湖一同冰冻

 

那个夏天,柳洁结束了她的学徒生涯,胸怀大志地走向她从未到过的山区(其实它并非山区,只是她如此认为而已)。

柳洁和邓苑苑搬进这间在她们之前来的两个女孩子的店里。于是,她们也成了这一片店的主人。那两个女孩子是理发的。过了两天柳洁才知道,理发的两个女孩子中一个与她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她的名字叫许小琪。于是,柳洁满怀高兴地接受了这个比她个子高但却比她天真的老庚。也许许小琪她们来这已经很久了,她们认识了很多人,并且还在写着动人的故事。看着她们快乐的样子,柳洁掩藏的那颗浪漫的心也偷偷兴奋起来。她也将会有一个美丽的故事吗?而那只是一瞬的念头。她更多地想过今后:不久,她们的生意就会好起来。那时,她要发奋努力,使她的手艺在这里出名,周围的人都到她们店里来做衣服;然后她们要招收一批徒弟,作为她出师以来的第一期培训班,让她的手艺在此传播开来。

刚来这里两天,还未打开门面,是没有生意的,做着从家里接到的应手活儿。第三天早上,柳洁裁剪了一条裤子,等到上午再做吧,反正没什么生意,用不着紧张。那是个天旱的年头,这地方地势很差,为一担水不知要跑多远。好在走下店左边那个坟岗有口井,早上去还能挑上几担水,到了中午井就干了。柳洁借来隔壁开杂货店的阿姨的竹扁担,提起两只铁桶去打井水。打水回来,恰好合伙人邓苑苑已把饭菜做熟了。柳洁坐在她们的床上——一张没有上漆的双人高低床。这间房子大概有柳洁家里的那间卧室那么大。不过这间房子又是卧室又是厨房,仅开了一个小木窗,另一边开了一扇门。可没有柳洁家里的卧室那么舒服,然而她却非常高兴,因为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店子,她变成了这个店子的主人。

邓苑苑盛了一碗饭拿双筷子递给柳洁,噢,这是她们来店子的第一顿饭。她们是昨天晚上搬来住的,自然也是今天早上开餐了,前两天一直在邓苑苑家吃、住。邓苑苑家离店子不远。她们俩是由一个亲戚介绍认识并做了合伙人的。柳洁真是有幸,碰上了邓苑苑这样的好女孩,邓苑苑对她特别好。她是个勤快且有能力、聪明而又大方的美丽女孩。大约十九周岁多点。可她已经找上对象了,她的男朋友是她们乡中学聘任的劳技老师,虽说来几天了,可柳洁还未见过邓苑苑的男朋友一次面。邓苑苑总觉得他不太理想,但邓苑苑的爸爸甚是欣赏他。邓苑苑说她的男朋友叫王凝,对她很好的,不过王凝家很穷。邓苑苑放下碗说:唉!这都是命运,没办法,走哪座山唱哪只歌吧!

天啦,一个十九岁的女孩竟说出这种消沉的话来,想我柳洁都有满二十岁了,在这方面还是那样单纯,感情的扉页上还是一片空白。但柳洁更添点无忧无虑,对比之下,柳洁显得比邓苑苑还小。

柳洁收好碗筷,放进一只空盆里,倒上煤炉上水壶里的热水。邓苑苑搬了把椅子放在后门边坐了下来,柳洁对苑苑就:苑苑,好像前面进来了人。

我去看看!邓苑苑说着走出去了。

所谓前面,就是她们的店子,与这卧室兼厨房仅一墙之隔,边上一页门。许小琪和她师傅袁丽珠不在店里住,每天早上吃了早饭来。乡里的生意不是很好,当然,年轻轻的姑娘不需养家糊口,只要挣点零用钱,过轻松一点就够了。这会准是许小琪她们来了。洗好碗,柳洁用香皂洗了手,打算在里屋坐会儿再出去,却听邓苑苑在外面说:袁丽珠,你们早啊!

早,你们吃过饭了吗?她的声音稍显老气。

吃过了,哦,后面还跟着一个!咳,邱天明老先生,你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来玩?邓苑苑带着欢乐的声调。

咦!邓苑苑,你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做衣服了?!一个男子不粗不细的声音,倒是带点磁性,柳洁歪过头从门边向外瞟了一眼,噢,是个二十一、二岁的小伙子。对男孩子,她向来不感兴趣。记得柳洁上初中时,就有男生追求她了,上高中以后追她的男生还真不少。常常有些早熟的男孩想接近她,对她行注目礼,害得她上课都有些不自在。然而柳洁偏偏是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她课后不是看小说,就是和同学追赶子、做游戏,她是个小小的女孩,以至在班上排位,她总是前排。一般的课后她看小说,柳洁是个书迷驻书虫,但她并非呆子,她也爱闹,经常在校内与同学们奔走嬉戏。她不在乎死鱼般公式法同学的议论,对于围着她转的少数男生,她总是不予理睬。关于中学生早恋的流行病,她最有顽强的抵抗力。那些幼稚的恋情,柳洁在小说上见过不少,琼瑶书中纯情少女的悲欢恋情,她知道得太多,她自己才不去尝试呢!不过如此,悲悲戚戚的,哪里比得上在课余玩玩乐乐开心,多无忧无虑!这样的好时光,值得去背感情包袱、去人生舞台表演幼稚的悲剧吗?

高中毕业后,命运将她安排在县城中一家特有名气的时装店学缝纫。首先是理论培训,培训和上学没什么两样,由于理想破灭,柳洁沉默下来,她一下子由一个快乐天使变成一个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她不习惯同她一直认为俗不可耐的农村姑娘一道坐在教室听课。柳洁非常讨厌这个行业,课余再也不玩了。同学们谈论婚嫁,她呢,依旧做她的驻书虫。对缝纫一窍不通的她,马马虎虎过了培训关。然而困难的是实践,缝纫实践与学生实习差不多,却比实习时间长。一年半的时间实在不是那么好熬的。与她一块实践的有十几个姑娘和男生。柳洁的家就在县城内,她读通学。师傅将她安排在门口。缝纫店的女学徒甚是老实,一天到晚拼命干活,没有谁会结个伴在师傅不在时去溜溜街或逛逛店什么的。师傅的要求甚严,学徒干活时既要保证质量又要完成数量,纪律也绝对不比在学校差,谁也不敢对着大街嘻嘻哈哈。由于她们店的姑娘最多,光顾此店的男孩子们也特别多,他们多半是来寻乐的,尽管他们也知道这并不是个寻乐的好地方。自然,很有点气质的柳洁更受男士青睐了。她的童心逝去,内心步入成熟,脸上总透出一股阴郁,她常用近乎尖刻的言辞拒那些无聊之辈于千里。这些无聊之辈经常泡美容店,柳洁最讨厌这些人了,她认为他们都是没有男子气魄、无内涵、素质低劣的庸俗之徒,她几乎有点过分地轻视他们。然而做缝纫这一行却并不是个特高贵的职业,于是,柳洁心里很是自卑,但她表情冷漠,眉间透出那股傲气很自然地遮住了内心的自卑。不少男孩对她望而生畏,她觉得这样很好,至少可以洁身自好。其实,在她的心目中,理想的白马王子完全是另一种形象。像这些庸俗的一伙,内心贫乏,又没有鉴赏力,现实得可怕!

瞧,外面又有一个,准是个泡理发店的平庸家伙,讨厌!柳洁心想,等那家伙走了,她再出去。

嗨,你在后面干嘛呢?老庚!活泼的许小琪在间门边大叫起来。

小琪,你们来啦!柳洁很不情愿地搬起椅子,关好后门走出来。

啊?还有一个,你们不成四人帮了!那个家伙为他的发现高兴了一番。

柳洁没吱声,有时她真的有点怪,在陌生人面前,她的表情特别冷漠,冷得令人觉得她有股让人无法接近的傲慢。

袁丽珠冲着柳洁道:柳师傅,昨晚你和邓师傅不怕吧!

哼,有什么好怕!柳洁不以为然地对袁丽珠笑一下:你们吃过早饭么?

在家吃过了,许小琪也住在我家!

你们是亲戚?

不咧,老庚!许小琪答道:我们是朋友。

怎么,许小琪,你和这个柳师傅是老庚?怕是冒牌的吧!那个邱天明真不识趣,这时候插话进来。

我们当然是老庚,绝对正宗!柳洁斜了他一眼,无不讽嘲地说。

许小琪嘻笑起来: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晓得么?

难以置信!邱天明接过话。

柳洁径直去案板边,拿了早上裁好的裤片去锁边机旁锁边线。

柳师傅,你们四人帮就你积极,休息一会吧,这么忙干啥!邱天明又说开了,这个人真是的,初次见面就啰啰唆唆。

柳洁是一直都不喜欢理这种人的,但自己现在是个生意人了,总不能太过分,她压抑了一瞬还是冷笑了一下:当然,我哪能与你比!

柳师傅,你家在哪儿,听你的口音不象我们这里的。看来邱天明还真谈开了。

你问我老庚做么子?!许小琪为柳洁打抱不平。

柳洁用生硬的语气答道:庆幸,我家你们这儿远,否则,那才可悲!

没一句好话,我们这里不好?邱天明还是微笑着,看来这个人还真油。

你们这种人,好话听不懂,空费口舌。

啧啧!真厉害!邱天明听了柳洁的话,声音有点不自然地回答道。说完他感一丝无趣,就扭头向外望去,突然他叫起来:看,邱菲来啦,袁师傅,快把他叫进来。

柳洁不知他们说的邱菲是谁,也没那心思。嗒嗒嗒……缝纫机响起来。他们几个都走出去叫,柳洁不与他们闹,噢,这是个陌生的地方。

邱菲!今天你别想开溜!无论如何要请客,坐下,别啰唆!邱天明和袁丽珠把那个叫邱菲的小伙子推在长椅上,柳洁瞧了一下那人,唔,高高瘦瘦的,脸庞像女孩子一样秀气,穿着平常却非常整洁。

请什么客?有什么理由要我请?那男孩声音细细的,脸微微泛红了。

噢,这人还蛮腼腆的。

你和许小琪心里清楚,快拿钱出来!

邱天明捉弄着邱菲,真使人难堪,不过,难道真有这事?柳洁感到新奇,她望望她的老庚,得,脸红红的躲进里屋去了,抛出一句话:你们这些人,都是坏蛋!

柳洁笑了,看来还真有那么回事似的,都不好意思。

邓苑苑,你在这里做衣服?那邱菲指着柳洁问:那个是你徒弟?

柳洁别过脸,心想:哼,冒失鬼,有眼不识泰山!

她是个师傅——柳师傅,可别小看人家,咯家妹子非凡呢!邱天明终于找到一句话攻击柳洁了。

不知怎么搞的,柳洁意外地又笑起来,因为袁丽珠和邓苑苑以及他们都笑了。

对了,邱天明,你什么时候去学校?邓苑苑问。

柳洁一震,怪不得这邱天明说话还夹了普通话,她忍不住好奇地问:你还读书?

是的,还有二十多天,唉,又要回学校去!

你在哪里上学?柳洁也许是才离校不久,对学生特感兴趣,并且有点羡慕,想不到邱天明还是个学生。

人家是大学生,是X X学院的,在家过暑假!许小琪抱着工具箱从里屋出来,打开箱子,将洗发精、蜡梳、卷梳、电风吹、染发剂、发蜡等一一搬出来摆在墙壁上那一排宽镜前。

柳洁应付了一句:看不出!便清理她锁好的裤片,回到她的缝纫机上做事去了。天啦,柳洁心想:开始都说的什么话呀!紧接着,浓浓的自卑感笼上来,她沉默了。偷偷打量了一下邱天明,嗯,他确实有点与从不同呢,只是开始根本就没正眼瞧他,听他说话的口气时时带了几句省城人的习惯口语。脸还很有型的,白净净的还真有些白面书生的味儿,大概一米七多一点点,身材还可以,并非文弱反显魁梧。嗨,去去去,那又怎样呢?柳洁冒出一种事不关己的表情,抛开一切,做起她的事来。邓苑苑陪着他们聊天,由于这是清早,生意一般在上午,此时袁丽珠和许小琪也闲着,柳洁一边做事一边听他们胡聊。他们几个人看样子都很熟悉。怪不得,他们都是一个村的嘛。得,又在捉那个邱菲请客。柳洁发现邱天明的口才相当不错,说话风趣、幽默,含吐文雅,不时引得她们嘻嘻地笑。最后,袁丽珠被封为采购员去购买食品。

哦,快来接东西!袁丽珠在外面叫,她手里又是酒又是糖,非常狼狈却又满脸兴奋的样子。他们簇拥着进了里屋,接着听见他们欢笑着摆弄杯盘的声音。一会,许小琪喊道:老庚,快来吃糖呀!今天邱菲请客,一饱口福,快来!

柳洁,来吧,有吃且吃!邓苑苑也来拖柳洁。柳洁觉得自己与他们很生分的,不想去凑那份热闹。

柳师傅,来吧,别不好意思!瞧,这杯是你的!邱天明倒不记仇,还诚意请她。去就去,免得大家都对付她,那就太没意思了,再说柳洁又不是没出过绣楼的大小姐,害羞个啥,想她读书时,班上开晚会,她还一边吃喝,一边载歌载舞呢!

真想不到,许小琪,你不错嘛,我刚来就喝你们的喜酒了!

许小琪大呼不公:你这该死的老庚,快别胡说八道,羞死人了!

柳师傅,吃糖!那两个男孩请她了。

几口喝光了杯中的葡萄酒,抓了几颗糖,柳洁便一个人先出来守店。

没多久,大家都有出来了,坐下重新讲起笑话。这时,来了一个理发的顾客,袁丽珠和许小琪忙去了。邱天明和邱菲也乘此时间洋洋洒洒地离去。

第二天早餐后,柳洁正在设计一条童裙,邱天明来了,柳洁在他面前虽然有点自卑,但却并不认为他是个大学生而对他热情。邓苑苑和他打招呼,问他学校的情况和他所修的课程。对此,柳洁只充当听众。但她看上去似乎在专心干活,甚至在她眼里,此时似乎也并没有外人一样。她在设计她的第一个生意,在县城里学的时装,乡下人一穿,简直象做城里人一样有吸引力,所以,她更有必要将它做好了。

正在这时,许小琪与袁丽珠来了。许小琪人还没进来,声音先飘进来了:邱天明,你今天怎么又来了?!我们来一个月了你才到这儿两次,我老庚她们才来四天你就来两次了,你是怎么搞的?许小琪这种捉挟的声音,令柳洁十分尴尬。

我来理发哩,你们怎么现在才来?这邱天明倒是对她的话满不在乎。

许小琪拍了拍镜前的椅子:理发就上呀!

算了,时辰已过,明天再理!真倒霉!今天还要回去放牛,再迟一点我家爷老子又该骂我了。

瞧,我们刚来你就要走了,还真有点问题!袁丽珠说。

于是,一连几天,邱天明都无一例外地来她们店,也总是早饭后那段时间,坐不久就回去看牛了。

不知是第几天,邱天明照常早饭后来了。柳洁昨天为她自己做了一件短袖套裙,粉红色的纺绸面料,衣服是修长的,裙子是较短的百褶裙,衣领是白纺绸布料,领子与袖口边、止口边以及裙脚都镶了黑边,穿上这套裙子,使柳洁娇小的身子显得格外修长与苗条,但也显得有点单瘦了。她正在搔首弄姿欣赏镜子里面她自己的新衣,嗯,式样特别,色泽素雅,大小合体,总之自我感觉还是良好。

柳师傅,穿新衣服要请客噢!邱天明走进店,坐在长椅上,很轻松愉快地说。

柳洁很有点不自在:你专会捉人请客,你自己怎么不请客,你那白衬衫是新的,白牛仔裤、波鞋都是新的,还蛮潇洒的嘛,你不打算请客?

潇洒?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唉,一个穷学生哪有钱请客,你们做师傅的当然不同了!邱天明的声音好听极了,真见鬼!

柳洁不愿多说话,陪笑一声,邓苑苑要回家做事。柳洁真担心只剩自己一个人面对邱天明的笑脸,那她就惨了。要知道,柳洁还从未和男孩子单独呆在一起过,尽管这是个店。如果要她一个人面对这个男孩,她还真没那种勇气。

谢天谢地,许小琪她们来了。

袁师、许师,来得早!邱天明抢先打着招呼。

袁丽珠笑道:你比我们还早!

邱天不好意思地说:我今天正式决定理发!

别骗人了!你是来找我老庚玩儿的,哪里是来理发!许小琪终于有机会开柳洁的玩笑了。

唉,别提了,你们这个柳师傅要是跟我玩就好了。不信你问她,我来这么久了,她没和我说过一句话。邱天明向柳洁别有用心地笑了一下。

和他说话没意思,我才不愿跟他说!说完,柳洁不觉笑了,为她的谎言,见鬼,她为什么要帮他撒谎,但这么一来,邱天明与柳洁的距离一下子由天边拉到眼前。

许小琪还真相信得不得了:那么说,邱天明你今天真是来理发的?

当然!邱天明突然想起什么,一本正经地说:上次我到你们这儿理发可不佳哦,回到家里,我娘老子和爷老子以为我的头是个茶壶盖。伸手就来抓我的头顶当茶壶盖,吓得我要死,没命地跑!好险!

哈哈哈……大家不禁都笑起来,好有趣。

这次可要理好一点!邱天明等大家笑够了说道。

你这个死人,上次还没理得好?别乱说!坏了我店子的名誉就找你邱天明。袁丽珠比柳洁大一岁多,但脸色却显老气。她长着一张长长的脸,留了一头长长的整齐得生硬的黑发,平时最爱穿一条军裤。她说话很世故,处世也蛮老练,像个村妇一样,可有时又手舞足蹈,又唱又跳像男孩子似的。她难怪,初中毕业就学理发,当然走上社会的时间长而显得世俗化了。柳洁品不出那是一种什么味儿。有时她与许小琪会像疯子一样大起歌来,柳洁总觉得那样狂得有欠文雅。不过,柳洁自己也知道,她的活泼远逝矣,代替它的,淡泊也!她不大叫大唱,或许是一种文静呗!虽然柳洁不大说话,可说起话来却铿锵有力,有时那种对某些人故意的尖刻语气饱含锋芒,读书时她的一个同学甚至说她是八十年代的鲁迅。

柳洁,拿你那个诗歌本我看看好么,唉,没书看,真无聊!在一边看师傅理发、无事可做的许小琪来到案板旁向正在裁衣服的柳洁道。

怎么?你要看?柳洁感到奇怪,因为她所接触过的这些女孩是根本不喜欢看诗的,她们喜欢的是歌本、粗糙的现代小说和空洞的故事体书类。你已经看过了,那都是些词呀诗的,你又不喜欢看的。

没关系,我只翻一下!

柳洁拿出她那本精抄细写的诗集,邱天明非常好奇:诗集?许小琪,快拿过来,让我也看看。

女孩子的笔记本,你看什么!许小琪冲了他一句。

看看有什么关系!说着就过来拿。

柳洁急了,忙说:对不起,我这诗集男的从未看过!

噢,有宝贵的秘密?

当然有啦!柳洁说,其实那里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有一些她自己的隐密习作,水平高一点的人是看得出来的。不过,她相信许小琪看不出。果然,一下子她就不看了。

邱天明跑过去一把抢在手里,飞快地翻了两页,两眼贪婪地盯着看。

柳洁急忙走过去:噢,不许看的,真的,还给我吧!

邱天明扭到一边继续翻看。

请你别再翻了,快还给我吧!求你!柳洁委屈极了,这本笔记本是一个一直暗恋她的男生在毕业时送她的,后两页写满了留恋的字句,还有那些自己写的情诗……

邱天明见柳洁那可怜像,便停下来凝视了她一会,然后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将它交给她:好吧!

放好笔记本,柳洁继续裁衣服,突然她想起一件事:许小琪,我有一本琼瑶的《几度夕阳红》看不看。”

太好了,我看,快拿来,我看过她写的书。

《几度夕阳红》是柳洁读中学时买的,看这本书,她每次都感动得流泪,她觉得她和陈晓彤的命运有点相似,只不过柳洁的新生父亲在她没出生以前就死于车祸,而她的后父不喜欢她,所以晚上没事的时候,她总爱翻翻类似的伤感小说以及那些足以让她感动的诗集。柳洁非常喜欢琼瑶小说,她一直认为琼瑶的小说很丰富,里面不仅有优美的故事情节,更重要的是书中描述情感之细腻,引用知识之广泛,还有一点是小说中那些诗、词最引人入胜,她甚至模仿她的手笔写了一篇几万字的小说。柳洁是个很容易感动的女孩,看了一部小说,她会为故事中的主人公闹得几天都无法平静。因为琼瑶小说中的女孩子大多是柔弱、单纯又重感情,就像她一样。柳洁从箱子底下翻出《几度夕阳红》交给许小琪。

许小琪,你们柳师傅好温柔!以后准是个贤妻良母。邱天明等着许小琪为他吹理过的头发,他望着镜子中柳洁的身影,带着几份真切小声地对拿电风吹的许小琪说。

柳洁耳朵很灵,她听邱天明如此说脸马上红了。因为虽然有很多人夸她说话轻轻的,是个可爱的女孩,可谁用这样的词句呀——贤妻良母,人家还是个小女孩呢!谁说找男朋友、结婚她都脸红,什么妻子、母亲的,真羞死人了。一向口齿伶俐的她此时真不知说什么好,想着想着,柳洁心里乱极了,她觉得体内有一根莫名的神经在抽动,她必须装作没听见的样子马上离开,否则,她会心酸的,会流泪的,真的,她就是那么容易伤感,那么容易激动。

再回到店里时,邱天明说:你们谁会弹吉它?

吉它?我还从没碰过呢?你有吗?拿来学学!许小琪马上兴奋地从书上抬起头。

柳师傅,你会吗?他微笑地问。

柳洁此时心已平了,听到他问,她回道:会一点,没学到家,手很痛。

我那吉它是塑料弦的,特好学了,想学吗?

想起在学校文娱晚会上,那些同学大弹特弹的潇洒劲,如果自己能弹上那么美妙的一曲好该多好,可又想起自己对他的情形,却不好意思开口了。

柳师傅,如果你要学我就给你拿来!

当然,明天上午拿来,不骗人噢!许小琪看来急于要学了。

你不学?我明白了,你会弹的,我拿来,好吗?邱天明怎么老是问,她心里本来就好像有只兔子乱跳了。

无所谓!柳洁已太紧张,这样死问着她,多不好意思,而许小琪已装着那个傻样,抱着吉它在镜子面前摇头摆尾、手舞足蹈起来,如电视里那背着吉它狂歌狂舞的歌星,她那个滑稽像把大家都逗乐了。

邱天明理完发就要走了。袁丽珠和许小琪习惯性地客套一句:再坐一会儿吧,又要看牛去了吗?

今天不看牛!也不坐了,你们柳师傅老不理睬我!没意思!

有许小琪陪你玩还不够吗?柳洁巧妙地打趣。

我跟她没好话讲!邱天明好直率。

当然喽,只有跟我们老庚才有好话讲啦!许小琪这混球,专爱说让难堪的话,这也是她利用机会回敬她。

唉,只可惜你们柳师傅却没有好话对我讲,唉,我听不懂。

柳洁一惊,他还记着她的话?!嗨,那天真不该那样说他。

柳洁无助地望了他一眼,他的话太那个了,柳洁极强的自尊和自卑心很爱不了,她无奈又伤怀地伏在案板上。邱天明也觉得自己的话对她来说太过分了,看到柳洁伤感、难受,他又怜惜地伤起脑筋来。

邱天明你这个油嘴皮,还不快回去,再迟一点你爷老子会骂你的!袁丽珠打水出来,用那种教训人的腔调说。

今天我爷老子不在家,倒是我娘老子要我担稻草,我家承包了一个干水库,好多好多稻草,肩都担肿了。昨天我问我娘老子:妈,我家是地主吗?我妈冲我就是一句:地你的脑壳!可我才不信呢,肯定我家是地主,不然哪有那么多稻田和稻草!”邱天明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真好笑。

“那你就是个地主崽子!”大家都大笑了起来。

柳洁也被这些话逗笑了。邱天明满意地看了柳洁一眼:“回去担稻草去!”说着起身就出去了。

夏天未过,生意也就比较多。柳洁的顾客大部分是想试一下她的手艺,做衣服这行即使没有太多的生意也是很累的,几乎没有多少时间休息。

天黑了,柳洁扭开电灯,站在案板前烫一堆白天做好的衣裤。有人敲门,一定是邓苑苑来了,柳洁跑到门边: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见你还没来才关门的!

打开门,她一惊:怎么是你?!

我知道你不会是等我,那个幸运者是谁?邱天明站在门外。

除了邓苑苑你说还有谁?

谢天谢地,那么,欢迎我来打扰一会吗?

既然门已开总不能拒人千里吧。

有什么事吗?

你看,——”邱天明从身后拿出一直背在身上的吉它。

许小琪不是叫你明天拿来吗?

我为什么要听她的?他反问。

柳洁很敏感,她抛开这个话题,自然地走到案板前说:邓苑苑怎么还不来!

邓苑苑哪里去了?回去了?

嗯!

她今晚会来吗?

应当要来的!柳洁口里说着,心里却有点怀疑。

没事,过会她就会来的,你一个人在这儿她也不放心嘛!他轻轻地说出这句话,而在柳洁听来,却感到一股异样的亲切。

是啊,离开家已一两个星期了,一个人在外面多孤单,尤其是柴米油盐菜;锅刀碗筷水;睡床蚊帐与生意……唉,在外真难哪,象成立一个小家庭一样。她想起搬缝纫机时,与邓苑苑抬起这缝纫机,又是袋子又是铁桶;又是衣服又是书;剪刀、尺子、烫斗、米。转车那段路,真累得她够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她,一双小手又痛又麻,太阳晒得她热汗直流。邓苑苑在家是个劳力,有的是力气,所以搬缝纫机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太吃力的事,而柳洁却吃不消。来这里没有自来水,每天都要到外面去挑水,这可为难她了,担了一小桶水,往往走几步就要换一下肩,换几回肩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好狼狈哟,但她还要抢着干,来这里就是要煅炼的,她要让她爸爸瞧瞧,她并不是她眼里没出息、无能耐的蠢丫头。

虽然店子两边都有其他做生意的店,可一个女孩呆在店里,总是孤独的,总是有点惧怕的。想到这里,她偷偷地叹了口气。坐在案板前望着外面那只见星星不见月亮的夜空,继续烫着她的衣服。被柳洁遗忘的坐在角落的邱天明发话了:我把吉它拿来了,你拿去弹吧,过段时间我再来拿,邱天明取下吉它,放在案板上。柳洁心里很高兴,抑制不住这兴奋,她拿过来抱在胸前试了一下音,虽然是塑料弦的,却也还清脆悦耳,柳洁情不自禁地弹起她早就熟悉的《一帘幽梦》:

我有一帘幽梦,不知与谁能共;

多少秘密在其中,欲说无人能懂……

谁能解我情衷,谁将柔情深种;

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帘幽梦。

沉默了好一阵,邱天明问:你什么时候不读书的?

去年!

为什么不复课?

你没复过课,当然不知道它的压力有多大!

不,我也是复了一年才考上的。

柳洁摇摇头:可我不行,我只有干这个的命。

你怎么这样悲观?!像你这样年纪的女孩应当是非常天真,非常快乐的,你太多愁善感了,如此……

别说了,你想,一个人梦望成空,过着自己不喜欢的生活会快乐吗?柳洁非常激动:我在学生时期比谁都快乐,同学们都说我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天使。可现在、现在都成什么样了,整天为生意而发愁,没生意做也愁,有生意忙不过来也愁,我、我……

惹你伤心了,对不起……

哦,不,不是的。

我想邓苑苑可能要来了。我也该走了,明天还来的!

柳洁什么话也没说,目送他离去。将吉它放到后面房里,走出来刚坐下,邓苑苑就来了。她的男朋友和他弟弟送她来的。柳洁第一次看见邓苑苑的男朋友,当然这个王凝是个出色的男人,年龄大约二十四五岁,与她们这些人究竟不是一个年龄层次的,看起来也成熟多了。王凝说话很生动,总是捡开心的话题,缓缓的男中音却引人入胜,也许他想充分表现他知识渊博、滔滔不绝的本领吧,那种不卑不亢的神采毫不做作。

待他们走后,邓苑苑向柳洁谈起她这位未婚夫(他们已经订婚了):那是邓苑苑家刚盖成新楼的时候,她爸爸所在的乡中学的教师都来贺喜,王凝无意中发现老教师家中有个秀美勤劳的女儿。从邓老口中得知,邓苑苑初中毕业几年了,一直在家帮父母做事,家里十多亩田,还养了几头猪。邓苑苑真有本事,男人干的活她都能干,还在农闲时学会了做衣服,曾在外面做了一个冬天并且办了一期培训班。王凝偷偷爱上了聪明能干、吃苦耐劳、纯洁善良的邓苑苑。那时她十八岁,于是王凝主动攻击,一碰上礼拜天就借故来玩。有一次,他对邓老表露了他对邓苑苑的爱慕之情,又顾虑自己家境贫困,想不到邓老满口答应。他知道王凝是个诚实、有才气、有志向、勤劳肯干的好青年。开始邓苑苑很不满意,后来与王凝接触多了,她发现了他可贵的地方,接受并爱上了他。

看着邓苑苑掩藏不住的喜悦,柳洁知道,此时的邓苑苑已然是一个被爱包裹着的亚当,沉醉在幸福的伊甸园里。

第二天是个快乐的日子,由于王凝的到来,邓苑苑回去吃早饭了。来时带了一阙王凝写的《西江月》,好诙谐的手笔:什么藤椅害羞镜中躲,案板害怕流行色。什么四位千金闹十里锅、碗、瓢、盆、筷,与蚁共热烈。毫不留情地对这个店进行了虚夸的描写,并且语言是那么幽默,大家拿这词笑了一番,邓苑苑就回去了,柳洁一个人在做事。最开心的莫过于天真得像个小女孩般的许小琪了,她背上吉它疯狂地对着宽镜蹦呀、跳呀,右手胡乱拨着弦,吉它咚咚怪叫,逗得大家乐不可支,柳洁算是过了天最愉快的生活。

天黑的时候,邱天明来了,他带来两本书,一本是吉它速成,一本是吉它歌曲选。

你那诗集很丰富,可惜没有画,我给你画几幅,那样诗情画意,很有情调,怎么样?邱天明问。

诗情画意?多诱人而又多可怕的一个词,记得学徒时,一个男同学扬言说他爱上柳洁了,要公开追求她,一位师姐对他道:你真是赖哈蟆想吃开鹅肉,我们柳洁要的是诗情画意的,可不是像你这种土包子调皮鬼!那会,柳洁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是的,她的心中就是这样一个形象,那样子就会和她一样浪漫、脱俗、情深、意重,他们在一起很有诗意,很有情调。柳洁很重感情,从来不轻易付出感情,她的口号是节约光荣,浪费可耻!所以她对这方面特别挑剔,特别谨慎。她从一本书上看到这样一句话:浪漫的是最不可靠的,诗情画意的是最虚假的。柳洁想到这里也不露声色,反问一句:你会画画?

我是学园林的,对花卉我懂,我就为你画几株花木。有时,我们要搞些小设计,所以学了绘画。

噢,是这样!嗯,过两天再说吧!柳洁很想拒绝,但邱天明不在乎时间问题。

对了,我种了一盆花。我非常喜欢这种花,它在我心中特别重要,因为我将自己比做它,我想把它送给你,过两天我给你送过来,你不要拒绝!邱天明诚恳地说。

柳洁只感到一股热浪冲上心头,特别敏感的她知道将有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要发生了。面对这即将光临的幸福或痛苦,是回避还是尝试?她突然不知所措了。柳洁从未谈过恋爱,快二十周岁了,谈个男朋友也不算过分。可是又有多少感情是真实可靠的呢?望一眼邱天明,他的目光使她吃惊,那份专注与期盼,充满真挚,令她的心为之慌,情为之乱。就算是真实的感情,为何书中海誓山盟的、死去活来的爱最后也并非喜剧结尾呢?为何也会蒙上欺骗与背叛的色彩呢?这个邱天明又属于哪一种人,是哪一种情呢?

你想什么?邱天明一扫平时那玩世不恭的形态,带着一种老师审他答题对与否的心理。

柳洁真不知如何是好,仓促中道:你的花开了么?是什么花?

夜来香,它正在成长,需要你好好浇水,好好护理,才会开花!他一直望着她,那种眼神使她心跳加速,热血沸腾,神经振颤,从他轻柔的话语中,她感到另一颗炽热的心在狂跳,她又无端地伤感起来,又激动,又恐惧,她不知所言。拒绝和接受各象征一个什么样的意义呢?她到底应该给他哪种答案……

答应我,好么?邱天明定定的盯着她,她感到她快被溶化了,那柔情是她长这么大从未接触过的,那么认真,那么执着,眼神充满了期望。柳洁很快就会爱不了啦,她慌乱地点点头:好的,你拿来吧,我给它浇水,等待它开花,你走吧!柳洁说完就进里屋去了。

外面,邱天明悄无声息地走了。

不久,邓苑苑由她的保护神送来了。柳洁早早睡下。因为她的心充满激情,再接爱别的,她的心会爆裂的。

天亮后,柳洁用了早饭就回家去了。是啊,她不轻易付出感情的,她必须回家冷静、冷静。在家过了一夜,妈妈给她拿了点吃的东西,柳洁将近几天朋友的来信放进挎包,又回到她放心不下的小店。

这几天邓苑苑一直在家做事,实际是陪她的王凝。所以柳洁是要来招呼生意的。刚下车,见邓苑苑一个人在马路边等。柳洁,你来了,我猜你会坐早班车来的。一见柳洁,邓苑苑便欢快地跑过来,接过柳洁的东西。柳洁跟着邓苑苑走进店里,邱天明正在那儿和许小琪说话。

许小琪见柳洁进来,说道:老庚啊,你昨天回去了,害得我在店里过了一夜!

享受了一夜吧?柳洁笑问:到店里住多方便,多自由,去你师傅家太拘束了。

对,干脆我来跟你住算了,邓师傅,你说行不行?

当然可以,许小琪,我看你去袁丽珠家也确实远了点,吃住都不方便,不如到这里来和柳洁一起吃、住,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太好了,有时我没时间,也不必牵挂店里。邓苑苑由衷地回答。

邱天明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定定地望住柳洁,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柳洁从家里来后已冷静多了,唉,县城与这山村就是不一样。提了东西去里屋放下,听邱天明在问邓苑苑有没有水喝。

有,在房里的茶壶内!

邱天明进来了,他用塑料勺子从水桶里取了一勺水,柳洁打开后门,由于邓苑苑和许小琪在前面,就把后门给关上了。这时,柳洁最喜欢打开后面这扇门的。邱天明走出后门,轻轻地对柳洁说:昨天傍晚我把花送来了,你不在这里,我将花放到那边篱笆下就回去了。我去拿来!说着就从右边去了。

说起来还真该好好介绍一下这房子的位置。她们租的这个店,本来是原先这个村的大型合作社。后来合作社迁到一里外的村边去了,这栋房子就从门面处截成几个单独门面,以便生意人租店。这栋长房子前是一个大操坪,是平时村里开陆天群众会用的,操坪过去是另一栋长房子,是村里的电影院,与这边的房子相对,结构也大致相同,只是仅开了一扇大门;一端有堵墙,墙中一扇门,一端没有围墙,走下大操坪就是马路;电影院背面是联校。这几栋房子地势稍高。被租的门面有好几个:电器修理部、医药店、小商店、电影院靠马路那端也有几个门面,都被租了开了小商店,马路对面也有零星的其他店铺和加工厂。柳洁她们的店子后面是一片大约五米宽的菜地,站在后门口,左边是杂货店阿姨家另砌的厨房与厕所,右侧是齐长房子的菜地,菜地边用篱笆围了约一米高,篱笆与长房子后墙的中间是一页竹门,平时,这门是不关的,篱笆过去是齐店子地面高的坟岗。柳洁却不觉得这坟岗特别可怕,可能是这周围有太多住户的缘故罢。菜地下面是低于菜地面二、三米的马路。这条马路向左通上县城,右边通向另一个什么地方,这条路一天三趟公共汽车和少数中巴以及各种机耕车辆在来来往往。这马路不是柏油铺的,一连两个晴天,车辆一过黄尘满天;一场小雨,路上又是泥烂不堪。在这种地方生活可够苦的。

邱天明手捧花盆走来了。柳洁一看,那哪是什么花呀,简直就是株郁郁葱葱的长叶草,只是这叶又宽又长,很绿,花盆却只是一般的花瓶。

真好看!柳洁由衷地说:好绿啊!

快浇点水,昨晚干了一夜!

它会吸收露水的,哪会干呢?!

不,它从昨天起再也不吸露水了!邱天明话中隐话。

柳洁明白他的意思,取过那勺水,让她美美地喝了一顿。

你的诗本现在放行了么?邱天明问。

柳洁从箱中拿出笔记本交给他,邱天明拿过,藏在大裤兜里:过几天还你?话刚落就从后门跑了。

一交给邱天明,柳洁马上就慌了,老天,上面有前晚她写下的几句话,他一定看得出来的,怎么办?有一首诗叫《梦》:几时/在朦朦胧胧中/她梦见自己迷上了一株美丽的水草/--于是她缓缓地走向深潭/她已蹒跚地走去哟/不愿回首/难醒悠悠青梦。另一首中有几句话特让她担心:只因一个并不晴朗的天气/无意间踏入十里/有幸发现一株夜来香/从此甘愿牺牲睡眠/等待你/开花与凋零/满怀欣喜/而中间悲戚/噢,恼人的十里。

过了几天,邱天明真的送来了。柳洁接过本子,她真想马上翻开看看,这清早许小琪回去了,另两个还没来,柳洁拿起笔记本走进里屋,刚要翻开,邱天明跟了进来,他匆忙抢住笔记本:嗳,慢点,让我看看你的手,噢,我猜你的手有点问题!柳洁疑惑地放开笔记本,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手怎么哪?

邱天明放下笔记本,把她的手尖小心地捏在他的大手上,他凝视着这双手,小小的,尖尖的白嫩的小手啊,他竟对着它们怜惜起来:你的手冬天要生冻疮的,是吗?

你怎么知道?柳洁不懂地问:是呀,一到冬天,我的手都会红肿的,冻得成了个包子,好痛!

他的手心冒汗了,他好想将她的手拿到唇边,好好的、柔柔的吻一下,但他费劲压抑了这种念头,痴痴地道:哦,你这种手皮肤太嫩了一点,很容易生冻疮,冬天很难受的,你看,这些指根上会生一个个小冻疮,手背上会肿一大片……

是的,是的!那时我的手好尖好尖,光看手还以为我是个大胖子呢!

喂!柳洁!忽然邓苑苑的声音从外面飘进店里。

我走了,过会你再看笔记本!邱天明听到声音,急忙放开柳洁的手,飞一般从后门出去了。

柳洁,你还没吃饭吗?邓苑苑慢慢走进屋里。

噢,我,我还没,是的,还没吃!不过,我做熟了的!

邓苑苑拿出一些蔬菜,给柳洁,接着她坐在床上看柳洁的诗本:柳洁,谁给你笔记本上画这么多美丽的画?

柳洁担心邓苑苑看到她的秘密,可笔记本已在她手中,索生和她一块看一看,到底邱天明画了些什么,天啦,她的《梦》边被邱天明画了一株好美好美的花,叶子是花盆中的模样,开着紫色的花,傍边注着夜来香的字样,别的诗页空隙中也有些注名太阳花、香石竹、百合花、红石榴、柴罗兰、水仙花的,另外还有些她根本就没接触过的花名,翻到另一页,有一首未署名的诗页:

《夜来香》:

夜来香/一棵不幸的夜来香/为什么在你的眼里/今日的太阳/酷似往昔的月亮

夜来香/一棵不幸的夜来香/为什么在你的身上/曾遭严霜/又盼雨降

夜来香/一棵孤独的夜来香/为什么你的心扉/寂寞得发慌/谁能相伴

诗底下配了一幅画,画中有一个男孩正在伤脑。

翻过去又是一首《她+他》:

--她和他是她+他

爱是尽情尽意的接纳

也是尽情尽意的给予

给和纳

同时在心与心之间泛滥

开花的爱在酿造蜜

诗底下画着一轮弯月,一对正在谈心的男女静静地坐在上面,够浪漫的!

还有一首《爱的诗笺》:

想写一首诗给你

构思了很久

却始终没有动笔

含蓄些怕你不领我的情

直白了又怕你说我没水平

干脆只写个题目

我--你

中间这段距离

该由你我共同执笔

底下也同样配了一幅画,画中的男孩在阴影里注视女孩亮丽的天地。

柳洁,他怎么搞的,写了这么多怪诗?如果他来我倒要问问,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邓苑苑说:对了,我还要回去做事,晚上再来。

柳洁心潮澎湃,这意思他们自己都非常清楚,只不过谁也不捅破这层窗纸。

第二天早上,邱天明来了。邓苑苑见他进来,迎面就问:邱天明,我问个问题,你在柳洁的笔记本上写的那些诗是什么意思?

你说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邱天明面带微笑,却在眉间透出一丝不快。

然后他走到柳洁身边,轻轻地对她说道:我们的事不要别人管的,对吗?

柳洁不语,她走进里屋,坐在后门的一根小椅子上,窗纸捅破了,她觉得有点难看。邱天明进来了,他俯下头,额头几乎是挨着她的额头,幸好她低着头,他悄悄地说:今晚我们出去走走,好么?柳洁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头脑刹时变成一片空白。邱天明不待她回答,就走出去和邓苑苑道别了。

晚上,同样是个只有星星而没有月亮的夜空。模糊的星光探不到柳洁游离的心情。柳洁无法想象她要面临的问题。邓苑苑回家搬煤球与碎木头。王凝回去了,她一个人在路上走也许会害怕的!柳洁关熄电灯,关好大门,请隔壁布店的老板娘看一下店,想从马路上去接邓苑苑。刚开始锁门,她发现右边有个声音。天,邱天明来了,他靠在门边,一声不吭。柳洁什么也不说,锁好门,就向左边马路上走去。

走了一小段路回头一看,邱天明点了一支烟远远地跟在后面,走出这群房子,柳洁向另一条小马路上拐去,这条路通往邓苑苑的家,大约有两公里远。邱天明很快就走到柳洁身边,扔掉烟,他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我收到学校一封信,我有留校的希望!

柳洁没吱声。她在想心事。

不为我祝福?不为我感到高兴?见她不做声,他不解地问。

我有什么高兴,我有什么理由和资格高兴?柳洁叹了一口气,自卑极了,想想,一个即将留校的大学生,会瞧得起她柳洁吗?不,绝对不会!

不要这样说话,我很难受!不要这样好不好?邱天明很是伤怀。

听了他的话,柳洁又一次哑言,心在抽动着,怎么老要令她激动?她的心很脆弱,她会受不了的,她会为这柔情而心酸流泪的。

前面有电筒光,邓苑苑来了。她们一同往回走。谈了几句轻松的话,邓苑苑问柳洁洗澡了没有,柳洁说:洗过了,你还没洗吧?水壶里热着水的!

那你们慢慢走,我先去洗澡!邓苑苑快步走了前去。

这里究竟是乡村,平时她们之中哪个要洗澡了,另一个必须出去,去隔壁看看电视或一个人去马路上散散步。

走了一会,邱天明放慢脚步:我们去那边坐坐!他领着她缓缓地走上前面,柳洁几乎是身不由己地跟着他。邱天明带她从店子底下马路边那个篮球场走上坟岗最高点。与柳洁她们的店地势一样高处。坟岗顶是平的,上面长满青草,这些坟都不晓得是哪个年代的,大多变平了,就像个草坪。他们隔开坐下来。

在高二时,我有过一个女朋友!邱天明静静地说:她就是我们班的一个女生,才两个月时间,其实,我们那时都有很幼稚,根本不明白爱的真谛。后来,她父母知道了,禁止她接近我,于是我们的初恋刚开始就结束了。我对感情专一,从高二到现在已四年了,我从来没对别的女孩动心过。

柳洁心里一片乱糟糟的,老天,他是有经验的、不纯洁的、可怕的……

在学校里,好多女生在我面前献殷勤,妖媚极了,那些又妖又怪的又狂又叫的女生有事没事找我,缠我,我讨厌她们,没有一个是我理想中的!邱天明又点了一支烟: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与众不同,你气质高雅,能说会道,不亢不卑;你对我的态度使我觉得你太特别,你越是这样对我,我却越是动心!

柳洁听着听着,害怕起来:不要说这些,我刚走上社会,你说的话我不懂,我读书时没有你们成熟,我不理解你所说的一切,我不想听你的罗曼史……

你听我说,你年纪不大,可内心就这样丰富,你表面看起来单纯,可你城府很深,你感情特别丰富,表面看来冷漠无情,而实质温柔、贤惠。你的情感繁密而脆弱,你很容易伤感,你的伤感经常刺激我的灵魂,使我对你怜惜起来。你的诗很美,和你的人一样很柔弱、很无奈、很伤感、很动人、很有情。你说话很刺人,但富有哲理,有时又柔得让我感动。难道你没觉察到吗?你使我感动,使我忘却了自己,我对你简直是……

柳洁惊慌地站起来,语无伦次地说:请别说了,你在背情书,你想听吗?我也可以背给你听,你是不是还想说,我很像你的初恋情人呢?邱天明,那都是别人说剩的台词,你在这里重复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从未谈过恋爱,没有你那样丰富的经验,没有你这么好的口才,但是,别把我当小孩,我今年二十岁了,没有你所谓的那么可爱,我不是那种轻易就相信别人甜言蜜语的女孩。我知道,你在拿我开心。我对你们这种人见得多了,可我讨厌这种人,没有一个是实在的!柳洁长长地说完这段话,独个儿走到前边去了。

大约有两分钟时间,他们都沉默不语。邱天明扔掉烟头,走向她,轻柔地说:你说的话让我伤心,每一个字都好像一把匕首刺在我的心上。

柳洁没有被感动,反而冷漠了,邱天明攀过她的肩:坐下吧,我今晚不应该对你说那些话,我使你伤心了,我对你是真心的,相信我!

柳洁身子一颤,不由地坐下来。

你看那星星……

柳洁一声不响,星星、月亮的,看言情小说看多了,俗套透了,没意思透了!她固执地低下头。

你怎么不说话?他仔细地在星光下望住她。

你说的话让我感到是虚假的,星星离我们太远,太漂渺!柳洁别过脸,回避他的注视。

忽然,邱天明用右手托过她的下巴,凝视一会,她的心紧张得都快跳出来了,不容她反应过来,他就猛地俯下头吻住了她。柳洁非常恐慌,这是她成人以来第一次被异性所吻,她用手使劲地推他,可他的手劲好大,她竟无法推开,他的唇在她唇上吮吸着,炽热如火,那平时看不出的胡荐碰在她唇边,使她感到害怕,感到恐慌。她疯狂地转着头,然而越是挣扎,他就越是有劲,她被吻着推倒在草地上,她翻过来,他又翻过去,滚了几滚又回到原地。她使劲地推他,他终于呼哧着放开了她。柳洁又烦又恨,又羞又悲,恨的是他不顾她的她的反抗,只顾自己的感觉;羞的是在她们几个特好的女友中最最纯洁的她现在被人吻了,悲的是她竟没有力气推开他。也许对大多数人而言,接个吻并不太过分,并不太稀奇,可是对于柳洁来说就不同了。她特传统守旧,最恨别人不尊重她,对她动手动脚,上中学时。有个男生挑逗着摸了她的羊角辫,被她气愤地扇了那男生一个耳光,学徒时,一个男学徒故意握她的手,情急之下,她用钻子挑破了他的手,包扎了好几天。可是面对邱天明,她没法动手,因为她欣赏他,可又讨厌他的无礼,她伤心极了,伏下头独自哀伤,好一阵邱天明才说: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一声对不起使她更恨他,多虚伪!她猛地站起来:我知道,你这是在暑假无聊了,来寻找开心的,可我不会演戏,邱天明,你要知道,我长这么大还没接爱过异性的爱,更加没有男孩子对我这样了,我妈一直认为我是纯纯的小女孩,我自己也严格要求自己,我又怎么向我自己交待?我怎么去面对我妈?

我是个男子汉,我要对你负责,对我自己的感情负责!你难道就总是不能相信我吗?邱天明急了,他提高了声音。

柳洁不与他争论:我要回店里去了,邓苑苑应该洗完澡了。说着,她自顾自地走向那扇通往操场的墙中门。

那我也回去……喂,等一等……邱天明追上来。

柳洁站住了,用左手扶着墙,他走来,拿开她扶着墙的手,又要低下头吻她,她拒绝了:不,不,我不要这样!

邱天明叹了口气:好吧,那我走了!

回到店里,邓苑苑正在织毛衣:柳洁,你回来了,我刚洗完澡。喂,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如何考上大学的,现在是教授的宠儿。柳洁心情不好,写日记去了。

从此,邱天明每天早饭后来柳洁她们店里一次,傍晚,他踏着太阳的余辉又来寻梦。柳洁害怕单独跟他在一起。于是邓苑苑不在店里住时,她就让许小琪留下来陪她。其余三个人都不知道邱天明究竟对柳洁怎样。从表面来看,邱天明老是在她们中间毫无顾忌地谈柳洁,说他追她追得好苦,说柳洁对他毫不理睬,特别冷漠。以至她们三个人都认为邱天明在追柳洁,而柳洁却不接受他。是的,自从他强吻了她之后,柳洁心里很烦很乱,她沉默着,无视他的痴痴凝望,无视他大胆的情言美语,无视他喋喋而谈的笑话。

邓苑苑、袁丽珠和许小琪都对柳洁说:柳洁,你怎么这样对待他,依我们看,他是真的爱上你了,难道你看不上他?他的外表和内在都是难得的,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就不动心呢?

柳洁只这样回答她们:这种人太滑,我不敢接受,他好容易才考上XX学院,难道还愿意找个没工作单位的小县城的手艺人吗?你们也不想想,他是寻开心的,只有你们才这样轻易相信!

每逢邱天明在此,柳洁都有忙她的事,常常浸在自己的思想中。

许小琪,你看你们柳师傅好高傲,我对她说了这么多话,她一句都不理我,唉,真可怜!邱天明脸不红心不跳:我绝望了,我一直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我好绝望,好可怜!

天真、幼稚的许小琪信以为真:唉,洁,你真是的!你对得起邱天明吗?我都为你焦急!

柳洁付之一声苦笑。袁丽珠见邱天明如此对柳洁,很不高兴,老世故般地冲邱天明说:邱天明,你这个可怜虫,追女孩你找错对象了,我们店子里的女孩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种油脸皮。又暗地里对柳洁道:我早就看出来了,邱天明这种人嘴巴甜,人不可靠!只要听到邱天明当着大家的面说柳洁的好话,袁丽珠就会说:邱天明你这狡猾的狐狸,怪不得,在外面逗妹子逗惯的,嘴巴这么甜,我们柳师傅快被你醉倒了!

别乱说,我不是那种人!邱天明每逢这时总要焦急、严肃地解释,柳洁也总会不置可否地笑笑。

傍晚,柳洁想挤出点时间给朋友回信。邱天明看见她拿出这么多信,冲着许小琪说:看看,许小琪,柳师傅真是个交际广泛的人,这么多信!柳洁不做声,拿出钢笔、信纸,老天!那么厚厚的信笺竟在几天之内撕的撕了,涂的涂了,没一页好的,这叫她怎么写信,许小琪见柳洁要写信,像做错事一样说:老庚,对不起,你的信纸是我撕去解手了,我给你去买一本!

我有好多在家里,我给你拿来!邱天明马上说。

柳洁笑笑:算了,今晚不写了!许小琪,两张信纸用了难道还要你赔不成,那不是太小气了!邱天明,明天给我带点……

今晚就回去拿!邱天明立即站起来。

这黑漆漆的,你不要命了,走来走去的不嫌累吗?柳洁小心地责备他。

好、好,那我明天给你带来!

第二天邱天明骑自行车到店门口,给柳洁拿了一叠纸,柳洁接过来,他就骑车走了。进了里屋一看,噢,一打信封,两本信纸,还有一扎厚厚的白稿纸。许小琪见了哇哇怪叫:哎哟!这么多!想得可真周到,解手纸都带来了,柳洁,好福气!

去你的!他这解手纸是给你的,你不是没有吗?我只说了要信纸。

那么这信封也是我的喽!许小琪道。

是你的就拿去吧!

许小琪冲柳洁鬼头鬼脑地一笑,柳洁不理她,顾自做衣服去了。

糟糕,大家都看见了,袁丽珠表情复杂,不知是哭还是笑,柳洁知道,她不高兴,袁丽珠对她有敌意,柳洁没在乎这些,有时,最亲密的朋友之间也会产生一种淡淡浓浓的妒忌的。柳洁理解,但柳洁又不是千方百计要获取邱天明,她只是按自己的标准去待他,她不觉得自己在谈恋爱,只觉得她在应付他,因为她不轻易付出感情的,她对他的激情反应不过来,不能这么快就适应。柳洁一向是很保守的,对此她自以为很懂,她提醒自己不要陷进去,要时刻小心。

晚上,邱天明来了,他和邓苑苑谈话,柳洁对邓苑苑说:邓苑苑,明天我想去赶集,买一块布,也去看看我的师组,她在那儿开了个店,看她的生意怎样,也顺便寄几封信,另外还买点菜回来!

你去吧,骑我的自行车去!邓苑苑说。

我送你去!邱天明插道。

不用!”柳洁立马回绝。邱天明近来在这里都是不好受的,因为柳洁越来越觉得自己该冷静一些,因此难得对他说句话。

为了不让邱天明跟着,刚吃了早饭柳洁就骑车赶集去了,到了集市上,由于时间太早,摆摊的都还没来,她去她师姐店里玩去了。师姐见了她好高兴,又是倒茶又是搬椅,她的生意也不错,她的店铺所处的位置很集中,听她说正打算办培训班。正当柳洁和师姐在闲聊的当儿,忽然,对面马路上叮铃、叮铃……一个劲地响,柳洁敏感地向外一瞧,天啦,邱天明他还真的追来了。

你这么早就来了!邱天明停下车。

师姐小声问这人是谁,柳洁也小声说是她店子附近的人,可能是来赶集。

进来坐坐吧!胖胖的师姐说话总是不慌不忙,面带微笑。

你怎么也来了?趁师姐进去倒茶,柳洁小声问。

我说过要送你!

可我并没答应!

那是你的事!邱天明固执地说。

过了一会,邱天明提议去集上。于是两个人便骑着自行车一路向集上去了。

看一眼吓一眼!邱天明刚跨上车便如获重释。

谁吓着你了?

板栗!

板栗?你说什么?什么板栗?

你那师姐!

哼!你是什么?柳洁觉得太好笑了,这个比喻真逗。

苹果!邱天明面色不渐,颇带骄傲。

好看不好吃的酸苹果!柳洁心里笑骂这个鬼词多端的家伙,她忽然轻松起来,邱天明的潇洒大度,才气横溢,细腻多情无不吸引着她,但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邱天明面前竖起一个坚硬的冷漠的外壳。从认识他的这些天来看,邱天明对她好像确实是真心的,但柳洁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一直不敢将自己的真情流露,她知道,一旦她感情的堤坝冲垮就会变成洪水一发不收,有大海容纳倒还没多大问题,反之她就完了。柳洁害怕失恋,她会痛不欲生的,为此,她只能保护自己不被伤害,她宁可无恋。然而柳洁又是个软心肠,这几天看到邱天明有些阴郁,她就在心里怜惜他了,想来自己也应该对他轻松一点,就把他当作一般朋友吧。于是这天柳洁消除了紧张心理。回家路上,他们谈笑风生、追追赶赶。回到店里,柳洁一点也不觉得累,她感觉好充实,好快乐。如果能天天这样轻松该多好。但柳洁又要为自己施加压力。真不可思议。

嗨,柳洁,回来了,今天赶集有特别意义吧!许小琪捉弄道。

什么意义?我不懂!

还装糊涂。瞧你那邱天明,骑着自行车到这里,一眼望见你不在,便猛掉头追去了,真好笑!

真的?那我怎么没看见他?你骗人!

不骗你,是真的,那就怪了,可能他没找到你吧!邓苑苑一本正经地说。

袁丽珠不屑地说:别信柳洁,她骗死你们,我就不相信她!

信不信由你!柳洁不与她争辩。

这些天天气真热,噢,这盆可爱的花今天可受苦了,看看干了没有。哦,天啦,怪不得这几天夜来香周围长出另一种植物,噢,多好看的花,周围都开满了,花是金黄色的,有些像野菊花,但花瓣是椭圆,花瓣的肉也厚些,比野菊花美得多,叶和茎是棕绿色的,小小的肥厚的叶里饱含水分,小小的花、小小的茎,多奇妙,多有趣,多令人惊喜,那样美丽的盆景,柳洁为自己的这个小小发现高兴得一夜难眠。

早上,当邱天明来了之后,柳洁迫不及待地问他:邱天明,你快来看看,这是什么花,开得好美,瞧,昨天开的已经谢了,今天又开了这么多,哇!比昨天还多,快告诉我,这种花叫什么名字?

你猜!邱天明掩饰不住兴奋地轻轻拨出一株开了的花。

我怎么猜得着,是什么花?快说呀!

太阳花!

太阳花?柳洁想:为什么将夜来香周围种满太阳花?难道他想给夜来香多点阳光吗?这其中有着什么特殊用心呢?

很美,是吗?邱天明望着她问。

嗯,最美不过了,我好喜欢!柳洁蹲在地上,对着花盆看个没完。

我今天要出去搞社会调查!邱天明亮了亮他精致的公文包。

哦,是暑假作业?快进学了吧?

是的,这几天可要累个够!

你一个人去?

不,还有一个同学!那我走了!

晚上,邓苑苑在里屋洗澡,特叫柳洁将间门下了锁,柳洁洗过澡了,这样的夜晚好凉爽,坐在案板前翻几页《红楼梦》真是妙不可言。有人敲叫着邓苑苑的名字,听声音是邱天明。

柳洁,你开开门吧,不要开间门,我还刚开始洗呢!邓苑苑在里屋叫道。

柳洁打开门,邱天明将门合上:邓苑苑,还没搞完卫生?

嗨,邱天明,你来得这么早!

还有一个星期要进学了,这几天紧张,白天没时间玩了!我今晚来拿吉它!邱天明来到柳洁身边,望着柳洁却和里屋的邓苑苑说着话。

那你先坐一会,过会再叫柳洁进来拿!

好咧!邱天明机械地应着邓苑苑,眼睛喷出一道道火焰直盯着柳洁,柳洁又感到恐惧起来,她害怕邱天明这种多情的目光,她不敢做声,从眼角瞄了一眼邱天明又惊恐地赶忙看着书,她的心狂跳起来,眼睛看着书,却没有看清一个字,目光停留在一处,眼珠直转。邱天明死死地盯着她。猛然,他拉过她飞快地吻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推他,但又怕惊动了邓苑苑,终于放开了她,柳洁退到缝纫机旁,很紧张,见鬼,邱天明一这样她就伤感。

马上就要到学校去了,我不晓得那该有多难熬,还有两年才毕业,唉,为什么这些日子这么容易过,马上就要分开了,真麻烦……邱天明也转过身,他没有觉察到柳洁的表情,用手拥着她的肩喃喃的说着。忍不住他又俯下头,无限激情又无限伤感地吻着她,她没有推他,也没有迎合他,她只是很紧张地想着她的恐慌,他一定暗笑她了,一个不会接吻的小女孩。

柳洁,你开门进来拿吧,我还要洗衣服。邓苑苑忽然喊起来。

他们一惊,柳洁急忙走开,开门拿了吉它出来,邱天明在接吉它的当儿,再一次飞快地认真地吻了一下她的额,细声地说了句:做个好梦!

柳洁站在那儿,呆了一般,邓苑苑出来问:柳洁,你怎么啦?邱天明走了吗?柳洁吓了一跳:不知道!

真怪!他走了你也不知道,你想啥?

我在想……我想,我想我明天回家一趟。

你回去吧,明天我看店。

这晚,柳洁又一次失眠了,想着他的吻,她仍心有余悸。马上要分开了,马上要分开了,是的,她会难受了,他每天要来看她的,尽管他每天都说着笑话和公开情话,尽管她不太专注他,不敢接受他,但只要他哪一天到了这里,柳洁就感到满足,感受到安心。今晚她却有一种被邱天明劫上情场舞台转了几转而又要将她抛回原来的冷座的感觉。没有爱到死去活来的份上,她是不会去表白她的不舍的。然而,这个曾为她的情而苦恼的男孩终于要离她而去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回到家里,碰巧正在读大专的女友也来看她了。柳洁向女友王琼提起邱天明此人。王琼说好想去柳洁店里玩玩,也顺便瞧瞧能让她们柳洁看上眼的男孩到底是何等样人。不料,就在当晚,王琼将她的事说给她父母听了,柳洁父亲鄙夷地说了一大堆,这种滑皮的小伙不可靠,人家大学生真心要你这个无能的臭丫头,要是真有一点要你,也是想给他娘请个帮手,将你窝在山冲,累死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宝,也许他压根就是逗你这不知东南西北的蠢货。哼,不要脸的,还沾沾自喜以为你柳洁被一个才子看上了呢!想得倒简单,你以为世界上尽是好人,对你说两句好话就信以为真,快活死了!不知分辨是非的东西!哼!

柳洁听着,又羞惭又伤心,这个初中体育教师的后父,动不动就骂人。母亲究竟是当班主任的又是新生母亲,相比之下就温柔多了。她听不入耳了,轻声责备他说:老柳,你跟小孩子说话那么难听干啥呢?自己的女儿难道还不了解她,她是那种听句甜言蜜语就洋洋得意的人吗?我看她平时都太自卑太阴沉了,她何时得意过,何时忘形过?她这种太内向的性格我还为她担心呢!然后又转向柳洁:洁,你也长大了,知道真实与虚伪,好好去分辨,虚伪的不要去理睬,真实的就认真对待!

15

哼,你看她会晓得个屁的!我还不管呢!柳洁爸降低了声音,柳洁一直在家表现太差,态度硬冷,漠不关心,少言寡语,怪不得他对她总有成见。其实柳洁从十二岁那年知道自己非他亲生就产生了双重性格,在家一个样,在学校和朋友面前又一个样。父亲一向用粗嗓间对她吆喝。她总感觉到她是个不被父亲所喜的女儿,在这个家中是可有可无的角色。

柳洁烦透了,当着朋友的面这样蔑视她的一切,太令她难受了。这种心理逐渐从父亲的话转到邱天明身上,为什么有个邱天明!为什么这个人要让她碰到?都是他的出现带给她遭受谩骂的不幸,一夜无眠。

从柳洁家到车站还有好几里路,得坐公共车,吃了早饭去车站还能赶上中班车。出了家门,和王琼在马路边等车。柳洁不住地叹着气,她今天心情特别坏,王琼对她说:小洁,别唉声叹气的,你爸凶巴巴的你不理她就是了,谢天谢地,幸好我没被他任教过。你妈倒是通情达理!

烦死了,是他追我,又不是我追他!我就那么渺小,那么没有自知之明,随随便便成为他人玩偶?我就那么笨球,那么没有眼力,迷迷登登爱个黄毛小子?!

都怪我爱说,算了,不要伤心了,今天我陪你,好么?王琼搂着她的肩说。

一路风尘,柳洁和王琼进了店,邱天明坐在那长椅上和许小琪她们说笑,柳洁和她们打过招呼。她望见邱天明就有一种被欺辱的感觉,她恨邱天明,莫名其妙地恼这个满面春风的小伙子,他没有权利加给她苦恼。王琼非常开朗,是善交际的女孩,刚到这里就马上与他们搭上话了,她认出了手拿文凭件袋,谈笑风生的邱天明。

柳洁从里屋出来,顾自走向缝纫机前,邱天明又说了很多可笑与不可笑的话,而她就是不买他的账。她想,他是确实不该这样吊儿啷当,他应该踏实点,不那么浮躁就好了。据柳洁的命运上说,她这人只要遇到挫折,便会自我封闭,沉默不语。柳洁此时就是这样。缝纫机出了点小毛病,她拆开修弄着。

喂!把那个修缝纫机的给我拖来!不知何时,邱天明已坐到她对面的长椅上了,他肆无忌惮地喊叫一声又一声。柳洁心里正烦。他如此喧闹,大家都莫名其妙地跟着微笑的邱天明大笑特笑。柳洁又羞又气,反手拿过案板上的皮尺,远远地一扔:邱天明,这里有一根皮尺,拿去量量,看看你的头究竟有多大!她好严肃,好气愤,邱天明从来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和举动,就算她讨厌他,也不必当着这么多女孩杀他的威风啊!邱天明马上静下来。捡起落在他脚前的皮尺,给她送到案板上,默默地走了。

柳洁到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好想哭、好想哭。大家都说她不该这样对待邱天明,柳洁没有分辨,疯狂地踩着缝纫机的踏板,缝纫机上是空的,机针弯了,她还没有停,咔嚓!机针断了,她还是踩,许久,柳洁才停下来,她觉得她好累,好累。为辨别邱天明对她感情的真假,她不知伤害了他多少回,刚信任他,又被冰水一泼,她受不了。伏在机板上,她突然发现,包括王琼在内,大家都被她的反常举动惊呆了,谁也不说一句话。柳洁对王琼道:琼,走,跟我去挑水!女孩们回过神来,待她们走出店外,小声地说:柳师傅今天好怪、好怪!

晚上,她们都回去了,柳洁和女友在聊天。邱天明踏着月光来了,他交给柳洁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片便走了,柳洁打开一看,是一首诗,题为《请不要》,诗行中间配了一幅彩画,是他画的,画中一个男孩两手托腮,孤独苦恼地蹲在那儿。一个女孩从他身边飘然离去,走向远方,只留下一串串无情的脚印延伸……


请不要

 

请不要再望星星

朗朗的星空下

笼罩着阴森

风拂过的脸庞

只觉得一丝辣意

 

请不要再说唯一

夜来香并不注目

玫瑰的诱惑

一可分为二

二转为一

 

请不要再提太阳

神话里的故事

令人神伤

一次承诺

一次悔过

 

请不要再等待木棉花开

强烈的寒流

难长的温度

花刚开已凋谢

请不要看轻雄性

刚强的背面贴满柔情

 

深深的情在一句句

调皮的玩笑中滑过

每首诗都平淡如开水

喝下去

都不让我尝到

痛苦与悲哀

 

请不要刺我太多

爱的空间

经不住冷漠

如果铸成大错

请不要问为什么

 

X年X月X日      16


柳洁是个席慕蓉诗迷,知道有几句话出自她的《奉献》,细细看过后,偷抹一把泪,将纸折叠成小小的方块,走到后面就着月光将纸片深埋在夜来香的土壤中,茫然地坐在床上听女友忘我地喋喋而谈。

柳洁清静了一天,她无奈地想他们终于完了,经不住半点风雨的考验。因为这许多天来,他唯一的一天没来,他终于寻不到开心了,他终于意识到失望而明哲而逃了。柳洁心中真是千千结。她知道,既然被糊涂地拖至情场,她就不会轻易忘记场中的美景和那个有点专横的掠持者的。

她曾那样挣扎着不肯上场,然而一旦被送回原座,又产生一种多么强大的恼怒、遗憾和自愧。

又一个晚上来临了。许小琪和柳洁在看守店子。邱天明带着另一个男孩毫不客气地闯进来。许小琪和他们说了一会话去里屋拿东西去了。

喂,柳师傅,给我这位朋友介绍个女朋友吧,那个许小琪,怎么样?邱天明好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偷偷地背着许小琪说。

哼!我说你寻开心你还不服气,请你不要以为随便哪个女孩子都是你寻乐的对象,我最看不起你们这些浮浮燥燥、玩弄感情的东西,太欺侮人了!柳洁好激动,一串尖刻的话脱口而出。

邱天明没料到一句玩笑会让柳洁这样愤怒,如此刻薄地指责他,他捏紧拳头,咬着牙,心里万分责备自己那句该死的玩笑,偷偷地叹口气,无声地诅咒自己的嘴,再也不声张。

好久以后,大家都困了,那个男孩对邱天明道:邱天明,你今晚怎么了?干嘛不说一句话?

邱天明还是不做声,柳洁感觉到,她又伤他的心了。她竟非常后悔她的那番难以入耳的话,她觉得他的沉默与伤神竟令她无比怜惜他,她竟为他的伤心而伤心,甚至没完没了。

又过了好久:喂,邱天明,你今晚碰什么了?哑巴一样?他那朋友又说他。

唉……走,回去!邱天明抬身就走,头都没回。

他们走后,柳洁和许小琪躺在床上,柳洁假装睡着了,内心就在无休地责备自己:我真该死,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激他呢,他可对她是一直都有很好的,她为啥就不能好好地待他一次,不伤他的心,就当他是周围一个普通人那样呢?何况有时真的还很欣赏他的,可自己为啥又控制不了那种愤怒?

晕晕沉沉又过了一个没有邱天明笑声的日子,柳洁彻底失望了,邱天明为什么非要这样对待她,他不能向她解释点什么吗?他就这样被她的话语气走吗?他就是那样爱她的吗?这就是他口口声声向她承诺的真心吗?他的爱就那么廉价?

仿佛过了几百个世纪,挑水回来,见邱天明拿一张女孩像片在和许小琪她们说笑,柳洁几乎不能承认这个人就是掠夺她初恋的男孩。她怀疑他的痛苦与悲哀,不相信他深深的情,瞧他带着那种神秘,那种豪笑,够了!够了!在此之前,柳洁还那么强烈自责、强烈伤感、强烈痛惜,都见鬼去吧!他根本就不是那种重感情的人,他的生活充满玩笑,充满捉挟!别为他伤怀了,他这种人哪里理解爱情的真正内涵,他根本就不像个知识分子,几乎是庸俗小人!柳洁太伤心了,为什么她会对这么一个虚伪的人有好感呢?父亲说对了,她是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多么的不知东南西北。柳洁一边烫衣服,一边听她们谈笑,看他们那种狂劲,她突然好想大哭一场,如果此地没人,她一定会放声大哭,哭它个天昏地暗,甚至她愿意晕过去几小时。然而邱天明并没有觉察到她的变化,他没有和她说话,他和她们好开心,好开心!那种狂笑似一把匕首刺进她受伤的心!

柳洁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流下泪来,但她终于无法抑制,斯可忍,孰不可忍?柳洁摔下烫斗,猛地站起来,奔向店门去,他们惊动了,许小琪一把拉住她:小洁,你怎么啦,要上哪去?她一句话没说,因为她马上要哭了,真的,她只有尽快走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可许小琪死死拖住她说:回来,别走,你究竟怎么了?

疯狂地挣开,疯狂地奔出,跑到他曾强吻她的坟岗上,热泪止不住地流,好难受啊……不知过了多久,柳洁以为自己平静了,回到店里,却发现邱天明仍与她们在狂欢,泪又出来了,赶紧步入里屋坐进椅子,伏在椅背上哽咽起来。好伤心,好伤心,不知何时,许小琪她们进来问她怎么了,看她那样伤心的样子,她们无奈地走开了,邱天明走进来,从后面用手握住她抽动的双肩,无限深情地说:别哭了!你伤心我比你更伤心!我只是想让你在乎我一点,早知你这样,昨天我不该去那个鬼地方搞社会调查,别再哭了,我知道你是怪我昨天没来!一边劝阻一边自责。

柳洁没有理会他,一任他不值一文的话语继续:你一定是误会那张照片吧,其实那照片是从前晚我带来那个同学身上搜来的,我想拿到学校去捉他请客的,你以为……

你误会了,好了,我没事了,你走吧!柳洁起身向外走去。

这天,邱天明来这里等车,柳洁正在做饭,沉默了一会他说:唉,认识了我,给你带来了好多痛苦。柳洁没有激动,没有伤感,学着邱天明一向的口吻道:提得起放得下!邱天明带着几分悲哀,消沉地说:别把我的话当真,那只是表面,我内心不是那样的!可悲,你怎么把这句话当成座右铭了?

柳洁生日的第二天,收到邱天明去校一个月以来的第一封信,也是最后一封信,他谈了他的情况和回恋暑假生活的事,问了几句夜来香长得如何的话,他叹天气渐寒,花儿难放。柳洁没有回信,她不想说太阳花已全部凋谢,夜来香绿油油的叶子已经慢慢泛黄。是的,一切都不必多说,这是天意,夜来香的命运只能如此,他们任何一个都没有努力去挽救这未开的花,他们都没有把握,夜来香到底会不会开花?更没有去想花开的艳丽与壮观了。

放寒假了,柳洁将满满的无奈、淡淡浓浓的思念、淡淡浓浓的期盼铺成一本厚厚的日记。待邱天明来时,她已是惆怅满腹,哀伤断肠了,他吸着烟,掩饰着他失言的窘态。许久,一个声音从天边飘过来:去校那天,在车上,我想了很久、很久,从我们认识到那天为止,我觉得你对我太冷漠、太冷漠了,你没有给过我一次机会向你表白我的心情,我给你写信时,本想试探一下你究竟对我有没有一点点感情,结果,一丁点也没有,我更加绝望了,我以前曾说过,我是带着伤痛来的,我经过再三考虑,才开始我第二次爱恋的,真真爱上一个人不容易,那些随便和个人就可以谈谈恋爱的人根本是在亵渎爱情。我为了不失败,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然而却遭到重大的打击,你能想象你伤我心时我的绝望吗?扔掉烟,点上一支:我消沉极了,我变了,变坏了,变得很坏很坏了,你根本无法想象我坏的程度,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我学会了酗酒、吸猛烟、甚至……反正我现在已坏到极点,所以跟我在一起的人不会幸福的,然而,凭良心说,我对你是真心的,可你对我那么残酷,我放弃追求了,但是,你仍是那么可爱,那么感动我的心,我只能把你当成小妹妹了。

不,不,骗人,骗人!哇!的一声柳洁哭了,她不要听这些美丽的谎言,扔出她泪迹斑斑的日记薄,她轻声地哭啊,哭啊……

邱天明一页一页,仔细地看完日记: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知道这一切?可是,我以前根本不知道你对感情这么执着,你令我心里不安,现在我变成什么人了,我成了一只赖皮狗了,我根本不值得你爱,我会害了你的,你就把我看成一只赖皮狗吧,我对不起你,你的执着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不能使你不幸福,但愿你遇到一个比我好的人,不要像我是只赖皮狗,我配不上你这么纯洁的女孩,你恨我吧,骂我吧,打我吧,不要这样伤心,我好难过,我好痛惜!他双手捧起她满脸泪迹的面孔,满怀渐悔、满怀怜惜而又满怀爱恋地吻着她,吻干了她的眼泪,吻去了她的哭泣。

柳洁任他吻着,没有拒绝,没有回应,她只是无法平静她此时的心,思念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失眠了无数个星月之夜,也曾几百次自责,几千次懊悔,几万次期盼,盼来今日,苦情的末日。

屋角一下子堆起了一小堆烟头,邱天明真的变了,吻她时再也没有往日的专注与投入,那种暴风骤雨消失了,他只是下意识地用这种行动来安慰她,没有一点冲动与爆发,真是平淡如白开水,尝不到痛苦与悲哀

请写你的家庭地址,好吗?还有你的《十里情》、《梦》给我做个纪念好吗?邱天明放开她又握住她的手:唉,算了,我欠你的太多了,没有权利再向你要什么了,就把它当成一个故事尘封吧,我不再揭开它了!你多保重,我走了,再见!他用劲握住她的小手,认真地望了望她忧伤的双眸,放开她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

柳洁奔到窗前,看着他身着灰白夹克、蓝白牛仔裤、雪白波鞋的依然潇洒却略带沉重的身影,一步一步离她而去。柳洁的眼泪犹断线珍珠顺颊而坠,她费力咬住下唇,以免自己哭出声来,此时她好孤单,好绝望,好痛苦啊!终于止不住又低声抽泣起来,哭着哭着,她累了,好冷,好冷啊!不知怎的,柳洁觉得自己被困在冰河中,没有一个人来搭救她,太冷了,太冷了!柳洁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昏昏沉沉伏在缝纫机上从当天下午沉睡到第二天清晨。

柳洁拖着疲惫的身子叫了一辆车,将东西全搬回去了,夜来香枯萎了,她将它留在菜园篱笆下,让它去忘却这个故事吧!

来年春天,柳洁在妈妈的支持下去省城姨妈那儿,在姨妈的引见下,她认识了姨妈的朋友--省城著名的时装设计师,这位设计师看上了联想丰富,聪明好学的柳洁,破例免费让她在班上学时装设计。柳洁便在繁忙紧张的学习中淡忘着过去。

 

两年以后秋天人海茫茫的公园里,他们匆匆相遇了,邱天明兴奋地叫一声:柳洁!

晃若隔世,柳洁稍惊:邱天明!

身为大学教师的他和服饰公司设计师的她都成熟了许多,对于那株夭折的夜来香,他们没有再去懊悔和责备。

 

写于1991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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