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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庭之外的父亲
发表日期:2007/8/2 15:25:00 出处:未知 作者:慧子 发布人:passionhui 已被访问 895

大家庭之外的父亲

 

父亲六十来岁了,渐渐地上升到拥有老头称呼的级别。父亲的身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单薄,中等的身材被衡量到“二等残废”之列,一头有点自然卷曲稀疏的头发已有三分之二被几十年风霜染白,满脸的肌肤因争相打着皱褶而变得疲倦松弛,青春活力这个词不再排在父亲名字的前面。摊开书报,父亲就扼腕每况愈下的视力与记忆力。曾经的放下粉笔回到家里就拎起锄头的干劲也消失贻尽,父亲现在想做的事是在清晨或傍晚走出房间缓缓地散散步,看看资江水和新火车站,去体育馆感受一下城里老年人的生活气氛,抑或坐在家里,悠闲地看看书报,欣赏两集电视连续剧。

父亲的弟弟妹妹一大堆,但父亲很孤单,就象独生子,父亲的父母比一般人多,但每个父母都避着半颗心,使父亲如孤儿。父亲的童年疮痍满目,不堪回想。父亲一岁时,奶奶因爷爷家系穷乡僻壤而无法忍受,毅然让家庭分崩离析,携父亲离开爷爷嫁到另一个交通便利的地方,也就是我们现在的老家,老家人基本系杨姓,有着上海人般的排外,作为一个外姓的拖油瓶,父亲在这个陌生的立锥之地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从小看惯了大家的白眼,听够了恶言冷语。奶奶紧接着生下三男三女,因她从不下地干活,只管喂养几个孩子,不久就坐吃山空,杨家爷爷没几年就害病去世,家庭的重担就落在了父亲和几个叔叔身上。

与奶奶离婚不久,爷爷就参加了革命工作,也另娶邻院女人成家,生下三女一子。过了几年,爷爷就在县革命委员会有了一职。父亲小学毕业后考上洞口一中,便在洞口一中开始了他的求学生涯。按奶奶的家庭现状,父亲是不能再上学的,但因每期学费都由爷爷负担,父亲有幸能在一中继续读书。因为家庭贫困,父亲只得穿着爷爷不要的又长又大的破旧衣服,半饥半饱地读完初中三年。初中毕业父亲觉得家庭贫困,想报考中专早日参加工作,父亲的班主任严重反对,他认为父亲成绩拔尖,将来考个大学不成问题,他的理由有三:一是中专毕业待遇过低,才二十七块八毛一月的工资;二是父亲完全可以考上大学;三是爷爷作为一名干部,负担父亲读书在经济上没有半点问题。因此,父亲又接着上高中了,但三年高中过后,世界白云苍狗,国家取消了高考制度。父亲只好收拾课本,怏怏回到奶奶家里,成为一个挣十分工的劳动力,也成了支撑家庭的中流砥柱。

由于父亲是外姓人,所有向本地招聘应征的什么工人和义务兵都没了父亲的份。奶奶由于妒忌爷爷而把恨延及父亲,因此,如果有来自他人对父亲的欺辱,奶奶不会心疼,还能从中找到报复的快感。因为奶奶的态度,奶奶的孩子们对父亲也都欠缺了亲密感,父亲如他们就如一个不相干的令人讨厌的人。好在父亲终于因写得一手好字被我外公看中,将刚从初中毕业不久的聪明活泼的小女儿许配给了父亲。父母结婚后,奶奶给了父母一间木房便让父母单过,父母从零开始他们的生活,而且每年得上缴给奶奶两千个工分。母亲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她非常勤劳,不怕吃苦,一门心思就想跟父亲把这个家成好。父亲一贯的忍辱负重让母亲伤心,族人对父亲的排挤和欺负也让母亲愤慨伤怀。于是,母亲常因维护尊严而与奶奶及族人对立。生下弟弟那一年,母亲终于因勤俭持家和努力积攒而盖了两间砖房,离开了伤心的老屋,躲开了打骂折磨她的奶奶。父亲在母亲的鼎力支持下考上了大队小学的代课老师。为了让父亲能去教书,母亲干着男劳力的活,领女劳力的工分,生产队的人因妒忌父亲,故意整母亲,让母亲干重活干脏活,母亲都一一忍受下来。

爷爷最后举家搬迁到县城去了,父亲的后母是个很有爱心的女人,父亲只要跟我们聊起她的后母,就会说起他读高中那会,有次因生了毒疮而在县医院住院的情景,因为没钱交住院费,父亲出不了院,那天傍晚,父亲的后母到医院送钱,将父亲接出了院,然后送父亲回到家里时天已经很黑了,而父亲的后母还得赶回几里外的爷爷的老家,爷爷的老家我去过,尽是山路,好长好长一段路都没有人家,白天都显得极其阴森,更别说晚上了。所以,这个情景一下让父亲难以忘怀,感动至今。由于母亲的勤劳,我们家种了好多蔬菜,父母总会让我用自行车驮着给县城的爷爷送去。爷爷后来到了县农行工作,后来他的三个女儿都出嫁了,唯一的儿子也顶替了爷爷的工作,我们家的穷困与爷爷家的富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次我们去爷爷家时,都有一种与他们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我就觉得爷爷一家是上等人,而我们是下等人。尤其是叔叔的女儿被爷爷他们宠爱着象个公主,同样作为爷爷的孙女孙子,我们却是乡下来客。我家第二次盖楼时借了爷爷家三百块钱,当时爷爷说不要我们家还,但第二年爷爷就来催帐了。当时我家非常贫困,我们三姐弟要读书,还要还其它因盖房子欠下的帐。爷爷紧接着一连收了三次帐,父亲生气了,跟爷爷吵了起来。母亲说爷爷也不容易,我们是应该还爷爷的钱的。母亲更发狠地劳动,过了不久,终于攒下了三百元钱,给爷爷送了去,从此,也让我们与爷爷之间产生了新的隔阂。直到弟弟考上大学,爷爷觉得孙子有出息了,说什么都要给弟弟一个红包,自此我们才又重新走动。

父亲平常极少管我们的生活和学习,也从不把对我们的爱挂在嘴上,他象一只耕牛,成天就耕耘在学校和家里的田地里,默默地劳动着。父亲非常俭朴,要母亲逼着才肯换件新衣服,就算现在家庭宽裕了,他还是喜欢穿以前的一些老旧衣服。为此,我曾为父亲写了一首诗,发表在邵阳日报上。父亲直到从讲台上走下来为止,才离开了那辆为他代步的旧单车。也就是那辆旧单车,让我们没有失去父亲。那年父亲从学校改过期末试卷后去舅舅家喝了点酒,因觉得有点头晕就推着自行车走,走到一座桥上,父亲觉得头晕得慌,就在桥墩上躺下,然后就翻下好几米高的河中去了,幸亏掉在河边的大石块中间。这座桥刚刚翻修不久,原来是大石桥,把石头全爆破后有些就运出去了,有些就翻在河里,可真是上天保佑,父亲如果掉在石头上就没命了,要是掉在水中央,也被水冲走了,就算掉在河边,不是因为表哥他们看到父亲的破单车,父亲也在河水里也会被冻僵。躺在抢救室的病床上,从不流泪的父亲啕哭不止,哭他大半生的苦难,哭他现在的幸福,他说他不想给我们三姐弟增加负担,有什么痛苦他都能够承受,请求大家不要让我们三姐弟知道,听到父亲伤心地哭,我禁不住热泪直流,心疼不已。经过抢救,父亲终于只断了几根肋骨,内脏安然无恙,感谢苍天的垂怜!

现在的父亲从讲台上下来已有三年了,三年里,他离开了那个伤心的老家,在市区为我和妹妹看管着孩子,除了给奶奶送钱物什么的和去看看爷爷,父亲便极少回家,因为那个家给他留下太多的冷酷与排挤了,我们与父亲的弟弟妹妹们也极少来往,因为他们从来就不认为父亲是他们的大哥,没有那种骨肉相连的感觉。尽管母亲一直掏心掏肺地团结着父亲的弟妹们,但我们的姑姑叔叔们并不能理解父母的心意,骨子里总认为父亲只是一个外人。父亲一直被奶奶与爷爷的两个大家庭排斥在外,好在有我们姐弟仨,虽然父亲没能享受到大家庭的温暖,却沐浴在小家庭的幸福中。(274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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